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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教育: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人才培养理念

赵沁平

  一个国家对其人才的需求是多方面、多样化的。党的十六大报告要求“努力造就数以亿计的高素质劳动者、数以千万计的专门人才和一大批拔尖创新人才”。为了适应国家发展对人才的需求和满足人民群众接受高等教育的愿望,“九五”期间我国加快了高等教育的发展步伐,使我国进入了大众化高等教育的发展阶段,现在我国已经成为世界上高等教育规模最大的国家。大众化的高等教育需要符合我国国情的现代化的高等教育体系,需要适应大众化高等教育的大学结构、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多种类型、多种层次的高等院校是现代化高等教育体系的主体,它们互相不能取代,也都不可或缺。充满活力、能够不断适应社会需要的现代高等教育体系应当在办学目标、办学模式以及人才培养目标、模式、手段等方面都是多样化的。

  精英人才是我国宏大人才队伍中的核心人才、骨干人才,是各条战线上的领军人才。中央在关于进一步加强人才工作的决定中明确提出人才强国战略,同时指明“坚持三支人才队伍建设一起抓。党政人才、企业经营管理人才和专业技术人才是我国人才队伍的主体,必须分类指导,整体推进。着重培养造就大批适应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高层次和高技能人才,带动整个人才队伍建设”。这就要求我们在实行大众化高等教育的同时更加重视精英人才的培养,大众化高等教育和精英教育是现代高等教育的两个方面。从发达国家精英教育的情况来看,精英教育至少有两大板快:一是研究生教育,特别是博士研究生教育,研究生教育就是要培养高层次和高技能人才;二是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应当培养精英人才,也即应当实施精英教育。

  真正的精英人才决不是单靠学校就能培养出来的,学校培育的仅仅是毛坯,要进入社会遇骇浪、经风雨,磨练意志、积累经验,才能百炼成钢。但是在一些高水平大学树立精英教育的人才培养理念,依据高层次人才成长规律,从各个方面、各个环节尽最大可能营造具有各自文化特点和大学精神的培育精英人才的环境,无疑将有利于精英人才的成长。实施精英教育首先必须具有精英教育的办学理念,特别是精英教育的人才培养理念。本文主要就我国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本科人才培养的某些方面谈几点看法。

  一、百里挑一,宁缺勿滥

  我与美国一所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校长交谈时曾问他如何保证学校的人才培养质量,他毫不犹豫地说要有一流的教师和一流的学生。这真是办成一流大学、培养精英人才的真谛。

  美国高校的招生由大学自主决定,社会专门机构提供学习能力和学术水平测试(SAT)方面的全国性考试服务。不同类型的大学采取不同的招生录取办法。社区大学面向所有申请者,开放式录取;一般性大学根据情况进行最低限度的筛选;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和一些水平比较高的授予博士学位的大学则采取竞争性或选择性招生的办法。一般要通过考察申请者三方面的材料后择优录取:一是SAT成绩,二是高中的学习成绩、论文写作和社会实践等情况,三是有关人士的推荐信和面试情况。这些学校,特别是一百多所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竞争性是相当强的,可谓百里挑一,而且这些学校的学费普遍较高。

  我国的高校招生录取基本上是依据唯一的全国统一考试成绩(有若干只涉及极少数申请者的免试和加分政策)。近年来主要围绕考试课程和内容进行了一些改革,但由于涉及广大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而且我国中学数量众多、情况复杂,因此唯一依据一年一度全国统一考试成绩的录取体系没有改变。但是从科学的人才评价角度来看,这种单一考试成绩指标不可能对人的全面素质和能力作出评价,而且不利于对学生大学前的教育进行良好的引导。从这个意义上讲,突破单一指标的录取体系是必然的趋势。

  我们不妨先从少数高水平大学开始,变一维录取指标为多维录取指标,起码可以考虑申请者高中阶段的整体学习、社会实践等情况,尽可能对申请者的全面素质进行考察评价。这虽然有相当难度和工作量,但为了能够真正公正、科学地选拔出优秀人才,对于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来说也是值得的。我国研究生的招生录取也应该进行同样的改革,由于研究生的招生录取已经有面试环节,因此进一步的改革相比较要容易一些。我们有很多可用于较全面评价学生的信息,如本科期间所学课程及学习成绩、科技活动和社会实践的情况等。这些信息的获得难度不是很大,要充分利用这些信息,否则非常可惜。总之,要百里挑一,宁缺勿滥,这是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实施精英教育的第一个重要环节。

  这里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学校在校学生的规模问题,这是学校发展目标、发展战略和发展规划中的重大问题。学校要根据国家和地区发展需要、学校办学目标、办学历史、办学条件,以及师资队伍、科学研究等综合因素来合理地确定自己的学生规模。实际上对于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来说更本质的是确定自己的生师比,要在保证提供高质量教育服务和进行高水平科学研究的前提下确定合理的生师比以及管理人员的比例,然后根据自己拥有的师资数量确定学生规模。另外作为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还必须考虑本科生、研究生和国外留学生的比例。美国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学生多在2万人左右,超过3万人的很少。我国情况不同,发展阶段不同,但从精英教育的理念和规律来说,学生的规模不能太大。

  二、自选专业,有个性发展空间

  由于历史的和条件方面的种种原因,我国大学一直是按具体专业进行招收录取工作,而且学生必须在入学之前选择确定所学专业。由于年龄小、无阅历、不可能对各种专业有较深的了解,因此学生所选专业绝大多数是家长的意愿和中学老师们的意见。这种一次考试、一次他人的意愿决定人生最为重要的一次专业选择的办法无疑是非常不合理的。经过多年的重点建设,我国的一些高水平大学开始具备了一定的条件,因此可以适时地进行不定专业录取,或者按大门类录取的招生改革。学生进校学习一年左右再根据学校的情况,由学生和各院系双向选择确定学习专业。这一改革涉及课程系列设置、学分制、学生学籍管理、信息服务等,是有一定难度的教育教学改革系统工程。

  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大学,把学生培养为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是自己的天职,因此毫无疑问对学生有培育的义务、塑造的责任,特别是精英人才共有的一些特质。同时也要给学生留有个性发展的空间,鼓励学生良好个性的发展,这是培养拔尖创新人才所必须的。有人说新世纪的教育就是要把对“所有人”的教育变成为对“每一个人”的教育,其核心也是这个意思。可以说自选专业就是这方面的重要措施之一。当然在整个培养过程中还有许多环节可以改革,可以更有利于学生良好个性的发展。

  三、更多地接触教师,与教师进行交流

  我国连续多年快速扩大高等教育规模,2003年高等教育总规模已达到1900多万人,普通高校本专科在校生1000多万,其中本科生620余万,研究生60余万。现在高校的基础课堂,一般都在二、三百人,专业课堂也有一、二百人。而且几乎所有大学,无论是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还是教学型大学,教学模式都是同样的大堂灌输、课后放任、期末考试式。任课教师难以认真批改作业、难以举行课堂讨论、难以布置撰写读书报告、难以与学生个别交流,真可谓批量“授业”、微量“解惑”、没有“传道”。从这个意义上讲,除了师资的质量水平以外,我国的一些高水平大学并没有给自己的本科生提供更优质的教育服务。这种状况直接影响了培养质量,更有悖于精英教育的人才培养理念和人才培养模式。美国的大学评估机构对其研究型大学的评估指标体系中有一条30人以下课堂所占的比例,是很有道理的。我国的一些高水平大学应当尽快改变上述状况。

  要改变上述状况,要增加教师和学生交流的机会,要进行与精英教育理念相适应的一系列教育教学改革,就必须保持合适的生师比例(不同类型高校应当有不同的生师比)。就我国一些高水平大学目前的改革与发展阶段来说,当务之急是重建大学的助教队伍。当然不能简单地恢复过去的助教制度,不能简单地增加专任助教,而要与时俱进,这就是推行国际上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通行办法,即聘任博士生兼职助教。我国一些科技实力较强的大学已有相当数量的在校博士生,应当有条件按30~50名本科生,20~30名硕士生设置一个博士生助教岗位来配备教授/助教课程教学团队。博士生兼助教以后不但可以增加老师和学生交流的机会,进行一些目前难以实现的教育教学改革,还可以加强实验课和实验室管理。另一方面,通过助教、助管等工作经受初步的教学、管理实践锻炼,也可以成为学校对博士研究生这一部分精英人才的一个培养环节,使其成为在各方面都具备条件的高校教师后备队伍,同时还能使他们得到一定的生活补贴。

  还有一个问题,这就是管理人员队伍。现在学校谈人才建设很少谈管理队伍,而实际上管理队伍是学校人才队伍的重要组成部分。提供优质教育服务的责任不仅仅是教师,教师主要提供知识传授,大量的教育教学管理和服务是由各种管理人员提供的。因此实施精英教育也需要有足够数量的、高水平的、尽责敬业的各级各类管理人员,组织管理学校的与精英教育相适应的教育教学活动,并为学生及时提供所需的各种信息、生活、心理咨询等服务。

  四、更多地接触实际、接触科研,注重能力,特别是创新能力的培养

  学校的人才培养目标决定了学校人才培养工作的重点和人才培养模式。中央关于进一步加强人才工作的决定指出“人才资源能力建设是人才培养的核心。……重点培养人的学习能力、实践能力,着力提高人的创新能力”。能力培养应当是高水平研究型大学人才培养的一个重心。对于本科生来说,除了要使他们获得现代化的专业知识以外,更主要的也是提高他们的能力,使他们逐步具备良好的学习能力、实践能力、发现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表达撰写能力、与人交往合作的能力和创新能力等。

  能力的培养单靠课堂教学是不行的,古人说“行万里路,破万卷书”,能力的培养需要大量的训练和实践,特别是对那些必须以意志力、执著精神和良好心理素质为载体的能力,就更需要磨练甚至经受挫折的锻炼了。学生在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可以经受长期历史积淀和建设所形成的良好学术氛围、独特校园文化和大学精神的熏陶,获得更多的高水平教师的指导,这对学生的成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同时也是其他学校难以比拟的。但是对于精英人才的能力培养来说只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创造有利于各种能力培养的培养模式、培养条件和评价激励机制。由于现在的社会和学校状况与过去相比都有了巨大变化,因此这方面的改革空间相当大,比如可以丰富学生社团活动,使学生有更多的机会参与学校的社会活动;为学生提供足够的时间进入实验室、开展课外科技活动或比较早地接触科研,参与老师的科研工作;通过产学研结合建立产学研基地,开辟学生创新创业园地;对于文科类学生来说安排一定时间走出校门到社会上进行调查研究等等。这些都是提高能力,特别是创新能力的有效途径。

  五、更多地了解我国国情、文化和历史

  作为国家和民族的精英人才,理所当然地要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毕生精力贡献给祖国复兴、民族振兴,要凝聚和引领各条战线的队伍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使中华民族雄居世界东方,傲立民族之林。因此贯穿精英教育始终的就是要培育学生的爱国心、责任心和使命感。必须要让学生了解我国国情,特别是中西部农村;了解我国文化,特别是传统文化;了解我国历史,特别是近现代历史。要创造条件、建立特殊的机制,让学生深刻了解我国的过去、现在,以及如何从过去走到现在,从而把我们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学生都培养成为具有“本土”精神的国家栋梁、民族精英。

  经过多年的高等教育改革和建设,我们的一些大学已经具有相当的条件和办学自主权,完全可以在这方面进行各种探索,办出自己的特色,培养出具有自己大学精神和文化特点的精英人才。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包括参观学习、实地考察调研,增加学生的感性认识;对于研究生,特别是一些文科类研究生来说,可以考虑到中西部乡镇、少数民族地区挂职一、二年,使其真正了解国情、了解人民、经受实际工作的锻炼。同时可以提高当地的干部素质,加强所在地区的改革开放;国家有关部门、中西部地方政府和有关高校可以根据中西部地区的经济、社会和科技发展需要面向中西部设立专门的科研项目,让研究生带着任务深入到实际中,在培养的过程中经受锻炼、作出贡献。在此期间国家给予学生应有的经济待遇,还可以使学生积累进一步学习深造的费用。这与现在一些学生到社会某些行业打工进行勤工俭学相比,对国家、对精英人才培养、对人才自身的成长无疑都更加有利。

  再强调一点,我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了解兄弟民族的人民和文化是了解我国国情的重要内容,因此各民族的学生都要了解其他兄弟民族。我们的大学,特别是那些条件比较好的大学都有义务制定适当的倾斜政策,积极招收录取少数民族学生,既为国家和兄弟民族培养了精英人才,又可以营造具有多民族文化的校园环境。不同民族学生之间的相处交往,有利于各民族学生对国情和不同文化的了解,也有利于民族团结。

  六、更多地接触外国师生、了解世界文化

  当今世界,一个国家闭关自守、游离于国际社会不但得不到发展,而且会走向消亡。只有走向世界,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不断占领制高点、不断赢得胜利才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因此必须有源源不断、前赴后继的足够数量的精英人才队伍,而且这支队伍必须了解世界其他文化、了解国际竞争规则、善于国际交往、能够与国际同行打交道并在竞争中处于不败之地。这就需要我们的一些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在人才培养和大学建设两方面都面向国际,采取更加开放的“国际化”的模式和机制。

  在人才培养方面使学生熟练使用外国语言,特别是英语是极其重要的。我国在国际组织中的工作人员很少,英语水平是一个重要原因;我国软件行业承接国外订单和出口额远低于印度,除了管理、开发等方面的原因以外,与我国软件企业英语水平普遍偏低,且缺少与外商打交道的国际市场人才有很大关系。因此有条件的高水平大学一定要把提高学生运用英语的能力作为一个重要方面,要尽可能提高用双语或用英语授课的比例。要更多地开设世界文化、世界历史、世界经济、国际关系、国际政治和国际法等方面的课程和讲座。

  学校在制定发展规划和进行建设时应加强加快“国际化”方面的建设。现在发达国家的大学都非常重视“国际化”观念的树和“国际化”建设。他们一方面从全世界聘任高水平专家学者任教,一方面鼓励自己的教授成为“国际教授(International Professor)”,即被国外知名大学聘请为客座教授、担任国际学术会议程序委员、会议、分会主持人、被邀做特邀报告等。他们不但重视教师的学术水平,还非常重视本校教师的学缘结构,通过各种有效措施,包括不能直接留本校毕业生任教等,确保教师队伍的多样化。

  发达国家高水平大学“国际化”努力的另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保持较高比例的国际学生的数量。德国有关部门在对其大学进行评估时把欧盟国家以外的国际学生所占比例作为重要指标之一,10%为基本要求,高于10%加分,低于10%就要扣分。对于本国的学生,他们则制定办法、采取措施鼓励、资助学生到国外进行一段时间的实习考察、撰写论文,以此加强对世界的了解。另外他们还有许多国际合作的科研项目,学生通过参与这些科研项目也可以增加对异国文化、科技和国情的了解。通过这些“国际化”方面努力,世界知名的高水平研究型大学都具有“国际化”的育人环境,学生在学校就可以较多地接触不同国家的文化,与来自不同国家的教师、学生交往相处。这些大学“国际化”建设的努力大幅度提高了他们的国际竞争力和国际地位,因而也就稳居于世界一流大学的行列。

  我国的大学一般还不具备上述条件,但对于一些水平较高的大学来说,无论从精英教育的角度还是从建设世界一流或世界知名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角度,都应当加强“国际化”建设的力度,加快“国际化”建设的步伐。要逐步增加从国际上聘请高水平教师的数量,也可以聘请若干具有国际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管理经验的教育管理专家参与学校的有关管理工作;积极提高外国留学生占在校生总数的比例,争取逐步达到10%~15%;更多更积极地参与大型国际合作科学研究项目,最大限度地利用国际科技资源;尽可能创造条件让学生在学习期间就有一定时间到国外学习、考察。通过种种努力逐步营造“国际化”育人环境,提高国际竞争力,最终建成为世界知名的高水平研究型大学。

  未来二十年是我国发展难得的历史机遇期,教育界担负着实现科教兴国战略、人才强国战略和可持续发展战略的至关重要的基础性责任。我们要构建并完善现代国民教育体系和终身教育体系,还要对国家创新体系的建设作出贡献;要培养造就数以亿计的高素质劳动者、数以千万计的专门人才和一大批拔尖创新人才,还要对科技创新、国家信息化和新型工业化作出贡献。这就需要我们在高等教育系统内建立完善两种人才培养的体制与机制,即大众化高等教育的体制与机制和精英教育的体制与机制。我们的一些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应当把精英教育作为自己的人才培养理念,下大力气通过各方面的改革和建设,把学生真正培养成为具有中华民族精神、能为中华民族腾飞献身的“国际化”精英人才。

(原载《中国高等教育》2004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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